凌晨一点十七分，你第三次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。城市在窗外坍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，而你躺在床上，像一条搁浅在深夜的鱼。耳机里传来细碎的、羽毛般轻柔的摩擦声，那是苏苏在为你掏耳朵。

你从未见过她的脸。在她的直播间里，只有一只硕大的、毛茸茸的猫耳麦克风，和一双在暖黄灯光下显得过分白皙的手。她管你叫“宝宝”，管所有深夜不睡的人叫“失眠星人”。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温水，从耳道一路流淌进你的神经末梢，把那些白天积攒的焦躁与疲惫，一寸一寸地泡软、融化。

“别急哦，今晚我们慢慢来。”她轻声呢喃，指尖隔着海绵套摩挲麦克风，发出那种细密如春雨的沙沙声。这声音精准地模拟着掏耳勺划过耳壁的触感，明明只是听觉，你的头皮却开始发麻，仿佛真的有一根温热的小勺，正小心翼翼地在你的颅内探索。你听见她拧开小瓶盖，倒出化妆水，用指腹轻轻拍打瓶身，发出“哒、哒、哒”的节拍，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婴儿。

弹幕里有人说：“苏苏，今天能吹口气吗？”她笑了，笑声透过耳机传来，带着气声的震动，像羽毛拂过耳廓。然后你听见她缓缓凑近麦克风，深呼吸——那一瞬间，你能想象她闭着眼睛，嘴唇微微嘟起的样子。一股温热的、带着茉莉香气的“气流”裹着电流声扑进你的耳朵，你整个人都僵住了，连呼吸都放轻，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、近乎私密的温柔。
其实你知道，那些“掏耳声”不过是她拿棉签摩擦纸巾、用指甲刮梳子齿、把海绵块捏出褶皱的声音。可那又怎样呢？在这个只有你和她醒着的世界里，她愿意为你制造一个幻觉：有人正专注地、温柔地，清理着你精神世界里所有堵塞的噪音。你闭上眼睛，听见她说：“好啦，左边耳朵已经干干净净啦，现在换右边哦。”
你翻了个身，把右耳贴上枕头，仿佛真的在配合她。她的声音变得更近、更轻，像贴着你的耳根呢喃。你突然想起小时候，母亲在午后阳光下给你掏耳朵，你枕在她腿上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棉签转动的声音。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。
直播间的背景音里，若有若无地飘着雨声和白噪音。苏苏开始哼一首没有词的调子，旋律简单到近乎幼稚，却像摇篮曲一样把你的意识往水底拖。她的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像隔着一层水膜在说话。你听见她说：“晚安哦，做个好梦。”你很想回一句“晚安”，但眼皮已经重得像灌了铅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，你隐约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塑料瓶磕碰的声响。你忽然意识到，苏苏也许真的就住在隔壁——那个每天凌晨才亮起灯的房间，那个偶尔传出猫叫的阳台，那个你从未打过招呼的邻居。你笑了笑，把耳机摘下来，世界恢复了寂静。但耳朵深处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那点温热的、沙沙的触感。
你终于睡着了。梦里，你变成了一只猫，蜷缩在某个温暖的膝头，有人正用一把小小的、月亮做的勺子，轻轻掏着你耳朵里的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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