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间的霓虹光影在屏幕上流淌，像一条虚幻的河。她的ID叫“清河”，声音软糯，带着江南水汽，却总在连线时，用那副熟悉的、带着几分戏谑调侃的语调，对着我的账号喊：“金莲，来啦？今天想听什么曲儿？”

我叫林安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，一个淹没在都市格子间里的普通男人。与“清河”的相遇，始于半年前一次偶然的算法推送。起初，只是她唱的一支小调莫名契合了某个加班的深夜。后来，不知从哪次互动开始，她半开玩笑地叫我“金莲”。弹幕里飘过一片“哈哈哈”和“主播调皮”，她也只是眨眨眼，说：“这位‘金莲不姓潘’大哥，名字有趣，人也有趣。”

这称呼像一颗无意间抛来的种子，在我这片贫瘠的社交土壤里，竟生出些畸形的藤蔓。在现实里，我是沉默的林安；而在那个虚拟的方寸之间，我成了“金莲”，一个被赋予了暧昧历史想象、带着荒诞喜剧色彩的符号。她每喊一次，都像一次轻轻的敲打，提醒我两个身份之间的裂缝。我未曾纠正，甚至默认了这个代号，仿佛借此，能挣脱“林安”所背负的一切寻常与乏味。

礼物刷过一轮又一轮，“金莲哥”的名号在粉丝榜上逐渐攀升。我与她的互动，也成了直播间里固定的“节目效果”。她会念我略显笨拙的留言，会用娇嗔的语气说“金莲最懂我”，也会在别的观众起哄时，笑着替我解围：“我们金莲可是正经人，不姓潘哦。”屏幕内外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由流量和虚拟亲密共同酿造的氛围。我沉溺于这种被特别关注的感觉，哪怕这关注建立在一个人为的、略带讽刺的代号之上。
直到那个周末的深夜，她唱完一首略显伤感的歌，忽然对着镜头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对着某个特定的人说：“其实，叫了这么久‘金莲’，都不知道你真正叫什么，过着怎样的生活。网络挺奇怪的，能把一个人变成符号，也能让一个符号，好像比真人还真实。”她顿了顿，眼神似乎穿透了屏幕，“谢谢‘金莲’，也谢谢屏幕后那个真实的你。下播了，大家晚安。”
直播间瞬间暗下。我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幕，怔了许久。那句“真实的你”，像一根细针，轻轻刺破了长久以来包裹我的那层虚幻的泡沫。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，“金莲”这个称呼所携带的轻佻与历史隐喻，以及我欣然接受背后那点可悲的逃避。而她最后的话语，剥离了表演成分，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与真诚。
我退出了账号，没有再打赏，也没有再留言。只是偶尔，还会点进她的直播间，静静听一会儿歌。她再也没有叫过“金莲”，就像那个代号从未存在过。而我，依然是林安，朝九晚五，在现实的世界里呼吸。只是心底某个角落，仿佛被那场持续半年的虚拟呼唤，轻轻擦洗过一遍。我终究不是“金莲”，她或许也并非“清河”。我们只是两条偶然交汇于数据之河的船，灯火通明地照过一程，然后各自驶入更深的夜色，留下一点关于名字与真实的、微不足道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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